讀書：《愛的藝術 》埃里希 • 佛洛姆

愛是偉大的。我是如此認為。

然而，

在我滑交友軟體，陷入無止盡地左滑右滑後；

在看過低卡批踢踢，各路鄉民的經驗分享文章後；

在看了炮火異常猛烈的某臉書專頁XX列車留言區後；

愛似乎變成商品挑選，變成純粹的利益交換，變成荷爾蒙下的俘虜。

關於愛，有人說，

愛是種本能，是與生俱來的，是後天學習的，是種強烈的情感，是雋永且持續的，是如煙火般短暫但深刻的，是人們所渴求的，是如蜜糖般甜蜜的，是如毒藥般致命的，是......是......

愛是什麼？愛又是為了什麼？要如何去愛？

原本看似本能的情感變得複雜、眾說紛紜。許多人為愛搞得遍體鱗傷，卻又阻止不了許多人對愛的無限憧憬與渴求，而在這途中不免迷惘、徬徨，就好比正在打字的這位。

好吧，是時候來讀點書了。

來點輕音樂，倒杯喜歡的飲料，沉澱下心靈，我們一起來讀這本埃里希 • 佛洛姆（Erich Fromm）的，《愛的藝術 》。

先別急著翻開書，看一下書名，會發現有兩個值得觀察的地方。

首先，從其原文書名能看出些端倪：The Art of Loving

你可能察覺到了，為何佛洛姆用的是Loving，而非單純用Love？
這兩者在中文皆翻譯為「愛」：Love指稱的是一個抽象的概念，也就是「愛」這種情感本身；然後，我們也知道，Love除了名詞外也可作為動詞，加上ing後則成了動名詞，此時意義上會有著些許轉變，更加強調了主體展現愛的這一狀態，也就是「去愛、付出愛」的過程。

感謝國中的林老師與高中的劉老師、蔡老師紮實的英文課，讓我還能講出點東西。

接著，英文課結束後，就是藝術課了。

為何是愛的「藝術」？藝術是人們將所認知到的美感，依照不同媒介做出的表達。誠然，美感可以是與生俱來，但如何表達卻需要後天培養，正如同運用畫筆、組織文字、操作樂器等等。也因此，佛洛姆認定愛也是一門藝術，如何理想地去愛是需要知識和努力，需要學習的。

所以佛洛姆在一開始，便開宗明義地說，這本書並非工具書，教導人們該如何做；而是「愛」作為一個能力，該怎樣去理解其本質，並且學習它。

這裡要來張藝術相關圖片，於是我決定放個《創造亞當》 

佛洛姆說，愛是人類生命難題的解答。

這裡所謂難題指的是什麼？要談論這個，佛洛姆首先定義，理性作為人類與動物的區隔，其核心本質為：

人與生俱來擁有理性：人類能察覺到自己為生命的生命（Man is gifted with reason; he is life being aware of itself）

又是句難懂的話。但讓我們來嘗試解讀。

佛洛姆嘗試將人類與動物從根本上探討差異，他認為動物儘管確實作為生命活著，但牠們對「生命」本身沒有自覺。換句話說，動物的主客體未分化，缺乏自我的觀念。好比說，動物可從同伴的死認知到死亡的概念，卻無法意識到未來「自己」也會死亡的事實。

但是，人類呢？

在經過幼年的分離個體化後，人類發展出了完善的自我意識。然而，這就意味著，我們能夠認知到自我與他人、乃至於世界上的萬物有著分界，不再是物我合一的狀態。突然間，我們意識到自身作為一個生命的主體，是孤立的，必須獨自克服一生中所有遭遇到的事情，其中當然包括死亡。而這一切種種，佛洛姆說，

分離感是所有焦慮的根源，所以人最深切的需求是脫離分離。

那人們該如何反應？我們可能會選擇退卻、放棄主體性，而這部分可以從佛洛姆的另一本著作，《逃避自由》中看到更全面的解釋。那也是一本非常好的書，推薦給大家。

在這本書內，佛洛姆提出了積極的解方，也就是透過愛：為了不讓自己在分離焦慮中發瘋，在維持前主體性的前提下所必須發展出的「能力」—或是據佛洛姆所說，所要發展的「藝術」。

佛洛姆認為這種分離焦慮，可從亞當夏娃偷吃禁果的故事體現。圖為《原罪和被趕出伊甸園》 

所以，究竟什麼是佛洛姆理想中的，作為生命難題的成熟解答的愛？

他認為，這種愛建立在保有個體完整性的前提下，使自身與他人合一，克服孤立與分離感。此外，佛洛姆強調，愛是一種主動的情感，更是種生命力的展現，可以如此描述：

愛主要是給予，不是領受

這邊的給予，究竟是給了什麼？其主要不是物質層面上，而是在人的層面上。佛洛姆給出美麗且充滿熱忱的解釋：

他把生命裡活生生的事物給予出去：把他的喜悅、他的興趣、他的了解、他的知識、他的幽默和他的憂愁給予出去。在這樣的生命之給予中，他豐富了他人，以增強自己生命感的方式擴大了他人的生命感。......在給予中，不可避免地會把某些東西帶入另一個人的生命中，而這些東西會反射回來，回到自己身上。......表現在愛上，這意味著，愛是一種喚起愛的能力

嘩，多麼美麗的詮釋。

當人要能給予，則自身必須是富足的，意即其克服了依賴性與自我中心，克服了剝削他人的慾望，對自身抱持著信心能達成目標。在如此情況下，給予就是完整主體的表現。

此外，愛的主動積極性體現於幾個基本元素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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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照顧：

這是對於所愛者生命與成長的積極關懷與行動，同時也意味著付出勞力。這也呼應到前面，愛作為藝術，需要花費心血、時間，投入具體的作為。

2. 責任：

我們對另一個人表現出來，以及尚未表現出來的需要，做出回應的能力（Response-ability）。值得注意的是這並非義務，而是帶有自願、主動的性質。

3. 尊重：

認知他人為獨立個體的能力。其中隱藏的意涵是，只有自己達到獨立，有著完整的主體性，才完全理解並包容其他獨立的存在，即為尊重。

4. 瞭解：

超越自己的關懷，站在對方處境。困難的點在於必須放下成見，解除加諸到他人的自我投射、成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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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個基本元素缺一不可。好比說，我們不可能在沒有真正瞭解一個人的狀態下尊重對方；又若無瞭解，尊重與照顧就是盲目的；或是瞭解若不是以照顧為動機，它就是空洞的。

關於這幾點，或許可以如此歸納：

基於自身對於對方的瞭解，發展出自願且積極的照顧，同時願意對其需求做出回應負責；而這一切皆奠基在尊重對方是跟自身同等地位的獨立個體。

《吻》，古斯塔夫·克里姆特

最後，談談關於愛的對象與愛的實踐。

由於佛洛姆認定，愛是種能力，無關乎其所投射的對象—換句話說，愛不是一種和某個特定人的關係，而是一種態度，一種性格取向。

這似乎有點不同於既有對愛的想像。我嘗試做出了解釋：如果愛是「能力」，好比說它是個說話的能力。當你習得了這個能力，但只能對某個特定的人說話，遇到其他人就變啞巴，那你真的會說話嗎？並非如此吧。

但到了這邊，又有些困惑了。

如果愛只是內建的能力，那麼前述那句話聽起來，豈不是把真正所愛之人變得毫無特殊性、誰都可以取代了嗎？

佛洛姆說，這就要談到關於意志了：愛一個人不僅僅是一種強烈情感，它也是一項決定、一種判斷、一個諾言。當自身具備了愛的能力後，運用自身意志選擇了對方，並非命中注定，也非被動墜入情網，觸發了前述的愛的積極要素。那麼，這就使得這段關係有所不同。

關於實踐，佛洛姆建議先學習從事任何藝術的條件：

1. 紀律：規律作息，不可以當作外力強加在身上的束縛，應是意志的表現。

2. 專注：學習將注意力全部放在當下進行的活動上，而非一心多用。在人際上，則表現在對對方的傾聽。

3. 耐心：任何技藝的養成需要時間。

4. 無上關注的態度：自身對於重視事務的優先順位。

而那些對於愛來說特別重要的特質，佛洛姆整理出：

1. 克服對一己的自戀：

自戀是認定外在的事物沒有真實性，只照他們對自身有用或有害來體驗他們。自戀的概念在於，外在世界對他而言只是一面鏡子，他看到的不是別人，永遠只是他自己及自身的投射，無法認知到他人個體的主體性。

2. 理性：客觀思考的能力。

3. 謙卑：乘載於理性背後的情感。當一個人能夠謙卑，才能達成理性。

若要做出歸納，或許可以這麼想：

因為保有謙卑，自身認知到自己的視角勢必帶有主觀感受，甚至偏見。在這認知下，利用理性客觀地去觀察事物的本來面目。最終，克服了自戀，方能看見了那個獨立於我之外、真實受苦或快樂著的所愛之人。

縱使宇宙中有成千朵玫瑰，對小王子來說，只有憑藉自己意志付出的那朵才是獨特的

這本書我只提到部分觀點，其餘留給各位，自由探索。

希望佛洛姆對於愛的看法，能激起大家心中的漣漪，檢視這個可說是人類的最大課題；儘管困難，儘管伴隨著可能的痛苦與失敗，我還是認同佛洛姆對於愛的積極性的精神，以及保有個體完整性的重要。正因為我相信愛是偉大的，它便會展現如此的一面。